理查德·沃林|福柯的突尼斯风云

福柯直到1968年才第一次体验了学生政治。不过,不是法国的狂热分子而是突尼斯的学生激进分子吸引他关注政治行动主义。当他1967年、1968年在突尼斯讲哲学时,福柯开始不知不觉地卷入了学生反对哈比卜·布尔吉巴(Habib Bourguiba)专制政府的抗议活动。作为一位受法国雅各宾派传统影响的、充满热情的现代化推动者,布尔吉巴试图将突尼斯统一到一个单一的政党之下。影响布尔吉巴世俗眼光的关键性要素之一就是一种以西欧模式建立的、全新的大学制度。福柯获得了突尼斯一流大学的教职,吊诡的是他的学生们正慢慢地被灌输全新的反西方观念。1967年阿以战争期间,支持巴勒斯坦的学生反对布尔吉巴政府,这个政府被普遍认为是支持犹太复国运动的西方世界的一个傀儡。这次冲突在1968年春天达到顶点,时值美国副总统休伯特·汉弗莱(Hubert Humphrey)访问突尼斯。在随之而来的浪潮中,福柯的许多学生遭受毒打、监禁。

令福柯惊愕的是,这些学生有时会堕落为反对犹太人的暴徒行动,他们烧毁、抢劫犹太人的住宅、商店和犹太教堂。作为一名终其一生的“亲犹分子”,福柯没有隐藏其对这场造反的反犹暗流的厌恶之情;他也没有否定学生反抗国家压迫的合法性。福柯也提防着突尼斯学生不加批判地接受流行的马克思主义口号。他于1952年退出了法国(他在内从未特别积极过)。20世纪五六十年代枯燥乏味的马克思主义争论与他在马克思主义者专政的波兰生活过的特殊经历,已经“给我留下了极坏印象”,福柯回忆说。尽管有这些保留意见,福柯仍发现他自己从内心里对突尼斯学生的事业感兴趣。

在这些动荡时期,我深深地被这些青年男女打动了,而且大为惊奇,为了写传单或分发传单的这种简单事情,或者为了煽动其他人举行罢工,他们冒着非同小可的危险。这类行动足以使个人生命、个人自由和个人身体处于危险之中。并且这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对我来说,这是真正的政治体验。

福柯帮着隐藏学生,避免警察搜捕;他甚至允许学生使用他的住宅印刷传单。这样做时,他知道他正在比其回法国的同事冒更大的危险。一天晚上,当福柯让一个学生搭车时,他被警察要求把车停在路边,并被野蛮地毒打。他确信他正遭受秘密警察的监视,私人电话已被窃听。

假如冒着“个人生命、个人自由、个人身体”的危险是“真正的政治体验”的测度,那么福柯对巴黎发生的“五月风暴”感到失望也就不必惊讶了。正如许多评论家所特别指出的那样,“五月风暴”与其说是革命,倒不如说是街头剧。街垒战双方的参与者正自觉地扮演着角色。幸运的是,他们不愿意把即将发生的政治冲突升级。拉丁区五月第二周的街垒工事显然是向1871年的巴黎公社致敬。但是没有人会相信街垒能抵挡住可能发生的军队干预,没有当权者—可能除了当时的戴高乐—会严肃地计划这件事。如若这场运动的积极分子有志于按照1848年“六月起义”、1871年巴黎公社或1917年“十月革命”的模式夺取权力,那么学生们有可能会去包围爱丽舍宫或国民议会。他们反而象征性地选择去占领奥德翁剧院(Odéon Theater)。皮埃尔·戈德曼(Pierre Goldmann)—一位“严肃的”马克思主义者, 1968年之前曾在委内瑞拉(Venezuela)游击战中接受过训练—他描述了1968年中坚分子的观点:

学生们源源不断地涌入街道和索邦大学,像一股蜿蜒盘旋的、歇斯底里的湍流。他们以一种戏谑的、的行为满足了他们对历史的欲望。我很震惊他们总是兴高采烈地畅所欲言。他们以动词取代了行动。我很震惊他们要求想象力的赋权。他们夺取政权只是一件想象的事情而已。

福柯在1968年一篇意大利记者对他进行的访谈中表达了他对“五月造反”的相关失望:

当我1968年11、12月间返回法国时,我感到很震惊、很惊讶—而且相当失望—当我把法国形势与我在突尼斯所见的一切相进行比较时。这场斗争尽管以暴力和集中的参与为特点,但是它并从未让他们付出同样的代价、同样的牺牲。拉丁区的街垒战和突尼斯蹲十五年监狱的冒险之间没有可比性。

福柯恰当地坚持区别戴高乐政体(尽管它似乎有可能是独裁主义的)与突尼斯压迫的布尔吉巴专政,这是一种分子标准的“反法西斯主义”话语通常忽略掉的区别。福柯在阐明这种引发他对突尼斯“存在主义的”偏爱的逻辑论证后,他补充说:

我的意思是这样的:究竟是什么能够激发个体之内的欲望、能力和完全献身的可能性,而我们又未能识别出或质疑最微不足道的对权力和利益的野心或欲望呢?这正是我在突尼斯所见到的。斗争的必要性在那儿是清楚明了的,因为资本主义、殖民主义和新殖民主义造成了令人难以忍受的某些条件。在这种斗争中,直接的、存在主义的问题,我该说献身的问题肯定是不言而喻的。

尽管福柯讨厌马克思主义,但是他不计较突尼斯学生对马克思主义教义问答的效忠,认同他们斗争的生死攸关的、存在主义的本质。因此,马克思主义很久以前就在法国就变成纯学术性的、枯燥乏味的理论,而“在突尼斯,情况截然相反,每个人都卷入了马克思主义,支持激进暴力和激进强度,并支持令人震惊的强有力的攻势。对于那些青年人来说,马克思主义不仅仅是一种分析现实的方法,它也是一种道德力量,一场令人目瞪口呆的、存在主义的行动”。

在法国,至少还有一些激进的小圈子在1968年夏天非常严肃地接受了马克思主义理论。其中有些团体徒劳无功地从内部指导。托派革命青年联盟(the Trotskyist Jeunesse communiste révolutionnaire),一个曾在组织索邦大学抗议活动中发挥重要作用的学生团体,组建行动委员会来协调拉丁区学生控制区域的活动。如前所述,毛主义者的青年联盟(马列)仅仅资产阶级为他们设下的“陷阱”,直到后来,当工人罢工开始时,他们才重新评估他们的立场。

一般来说,马克思主义充当了整个的通用语,而不仅仅是政治激进分子的。尽管学生们有时不太情愿使用这种语言,但他们恰恰使用这种语言表达其自由主义的诉求,并清楚地表达他们对一个可供选择的社会的乌托邦幻想。然而,正如阿兰·图海纳在其论述“五月造反”的著作《五月运动,或乌托邦》(Le mouvement de mai, ou Le communisme utopique)一书中所论证的那样,学生们的马克思主义修辞与其造反的真正本质之间存在着一种关键性的分裂。在图海纳看来,“五月暴动”与其说是一场反对资本主义的造反,倒不如说是一场反对政治上的专家治国论的起义。争论的关键问题与其说是经济的问题,不如说是谁有权力做决定的问题。学生们反对法国经济管理人员和政治管理人员[许多人被称为“后备干部”(Enarques),或者国家行政学校的毕业生]的专家治国论的乌托邦幻想—这种乌托邦幻想把一切社会问题简化为现代化、适应与整合的问题,学生们在“五月风暴”期间发明了一种自由主义的反乌托邦:“乌托邦”(utopiancommunism)。正如图海纳贴恰当所观察的那样,“那些控制社会的专家治国论者的主旨思想是‘使你自己适应’(adapt yourself),‘五月运动’反对这一点,提出了‘表达你自己’(expressyourself)。”正如19世纪的工业革命标志着“工作”进入了公共领域一样,“五月风暴”则标志着“日常生活”的闪亮登场。突然之间,等级制度、消费主义、城市规划、性别与性征以及人类亲密关系的本质变成了公共讨论和政治斗争的合法性话题。对日常生活殖民化的变成了一项迫切的政治要求。作为一种隐喻和辞格,文化革命的理念与其最初的毛主义系泊区脱离开来,变成了一场彻底的、基层的社会变革计划的战斗口号。

最初,“五月造反”的文化特点并没有给福柯留下深刻印象。他没有直接目睹声名远播的索邦大学学生公社,而这种学生公社被音乐、诗歌、毒品、涂鸦和激进民主赋予了勃勃生机。他没见到学生占领活动与行动委员会,也没见到自发的宣讲会和抗议,这些活动几乎传遍了法国的各个乡镇。即使他目睹了“五月造反”的这一面,但是并不清楚的是他是否会以与他的同行克劳德·勒福尔、科尼利乌斯·卡斯托里亚蒂斯和昂利·列斐伏尔一样的热情来看待学生乌托邦,这些同仁众所周知地在大学纪律法庭上为他们的变成积极分子的学生进行辩护,并谦卑地让自己变成学生们的追随者。1968年前,福柯在法国做过两份教职,不过,据大家所说,他不是那种与学生并肩作战的教授。在克莱蒙-费朗大学任职的六年时间里,他从没在那里住过,而是喜欢坐六个小时的通勤火车回巴黎。

邻近5月末,戴高乐精心策划了不太可能的重新执政。他虽度过危机,但希望微乎其微。法国政体的明显弱点在“五月风暴”的余波中进一步激化了法国青年。6月1日,在巴黎所有街道上,成千上万的学生高唱:“‘五月风暴’只是开端。我们必须继续斗争!”在此后的几个月里,忘记了“学生生活的贫困”,反而将他们的目光投向了下一个“五月”。《五月手册》是后五月时期出现的首批新学生刊物之一,编辑们总结了占主导地位的学生态度,兹述如下:

我们现在仅仅该感到悲痛与欺骗吗?一个焕然一新的时代在法国和广大的欧洲地区刚刚宣告来临。如今我们能够看到一场发生在高度工业化的社会(换言之,也就是马克思所期望的条件)中的社会主义革命正在进行。革命将在世界上改变社会主义的面孔。在“五月事件”期间,法国的革命动荡产生了令人惊讶的、前所未有的结果。我们必须从容地认识、研究和理解这些结果。它们蕴藏着法国国内外工人阶级运动的知识和资源。(“五月风暴”)是一笔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的“战争基金”(war chest)。

“日常生活的革命”从未完全被压制。它继续在具有激进学生背景的某些分子之中幸存下来,并继续蓬勃发展。在接下来的几年中,随着政治革命的梦想逐渐消褪,它的活力和理念重新在20世纪70年代早期的新社会运动中再度出现。然而,在很大程度上,福柯还是错过了这场“革命”,即使这场“革命”就发生在他的身边。

注:本节选自原书第七章,原标题为“流亡在天堂:福柯的突尼斯风云”,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入手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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